上篇文章拖了将近一个月才写完，固然有十一假期的缘故（众所周知，有娃的假期比上班还忙还累），但最近的状态已经有点失控的边缘了，我自己认知上感受到了这一点，但调整起来着实费劲，本文就聊一下这个，以及自己的一些心得。
状态有点失控的原因有三个：
- AI 加持下不间断的工作，除了睡觉带娃，其他时间都是看着工作的。大量的项目并发，几十个 codex/claude 窗口。
- 短视频，尤其 AI 短剧的干扰，虽然不至于沉迷，但多少还是刷了几部。
- 快节奏下注意力变得比之前难以集中，尤其是难以沉下心来深读 paper，或长篇幅文献。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只看英文的习惯，正在被各种翻译插件打烂。
从慢慢察觉到有些失控，到现在开始尝试控制，前前后后加起来怎么也得两三个月了。如今的我依然在积极调整中，取得了一点点小小的成果，但离自己期望的理想状态还有差距。本文就记录一下这方面的一点感受吧。
其实早在 AI/短视频前，我就注意到不少人有刷朋友圈的习惯，据我自己观察，好像隔几分钟就把手机拿起来，点开朋友圈，往下拉几下看看有没有啥动态刷新。另外类似的就是刷抖音、快手之类的，以及知乎、豆瓣同理。
这个时代，我自己的状态还好，只是偶尔喜欢看网文，有时候也上头，但手机上没有抖音、快手、知乎、豆瓣之类的东西，微信也不怎么看，所以影响不太大，至少还没到自己明显感知到的情况。
这次的失控，我自己感觉短视频不是主要因素，这东西对我的侵蚀没那么严重，和之前看网文差不多，属于间歇性的。我思来想去，AI 尤其是 AI 编程的快速发展可能是最根本的原因。不是 AI coding 本身的问题，而是它让程序员/工程师可以高并发工作，当这个状态贯穿 24 小时的时候，注意力就被切得稀碎。稀碎的注意力就会被很多碎片化的东西占据，比如短视频；也会导致注意力难以集中，人会不由自主地变得浮躁。
AI是把双刃剑
我之前写过不少使用 AI 的文章，就这个标题本身也刚写过一篇：《AI是双刃剑 | 长琴》，但之前都是站在工具的角度，没有涉及注意力这个问题，现在看来注意力的问题反而是最大的问题。
本文开始时提到过，现在是多个项目并发，几十个窗口这并不是夸张。以我此刻的情况来看，并发的项目有差不多 10 个，也就是说我需要时刻看着 10 个项目的进展情况，看看跑到哪里了，效果咋样，是否有啥问题，是否应该给下一步指示，以及如何给出指示。更具体点来说，哪怕我 24 小时不吃不睡，只要看着这些项目，都能把我的时间基本塞满。当然，由于任务是滚动的，每一波搞完等待结果的过程可能有一定的空隙，这个空隙你可以去吃饭，也可以玩两把游戏，或者看几集短视频，甚至去扫一下当天的 paper，但——很难去精读一篇 paper，或沉下心去推导一个公式。
大家都知道刷短视频上瘾，但更恐怖的是“刷任务”——你从一个任务切到另一个任务，看到它的进展，犹如盲盒一般，无论成功或失败，都让你上头。成功很容易理解，为啥失败还上头呢？很简单，失败有时候其实是你验证了一个算法效果不好，但这意味着你又有更多的 idea 想去验证……
所以，这个切任务其实本质上和划短视频没啥区别，瘾很大，而且大部分任务还是工作或感兴趣的研究，本来给的权重和注意力就很大。主观上你知道这些任务比较重要，客观上 AI 给了你同时执行它们的可能性，结果就是时时刻刻被任务吸引，不是任务 A 就是任务 B。即使在写这篇文章的过程中，我还没忍住去看了几个正在运行的任务……
而我进入写这篇文章的状态是付出了很多努力的，需要很多条件，比如一个安静、舒适、无干扰的环境，内心非常非常强烈的主观意愿（我必须非常喜欢写东西才行）等等。我需要把脑子里装的各种任务先放在一个角落，把注意力切到这篇文章的主题上，然后开始写——要写一会儿才能慢慢进入状态（很多观点是边写边流出来的，而不是一开始想好的）。写一篇随笔尚且如此，我平时那些需要深度思考和研究的专业文章那就更不用说了……
这有点像带小孩，没经验的人会说，“不就丢一边她自己玩就行，有啥累的”，其实这里的累并不是身体上有多累，而是你的“注意力”时刻得关注着她，时刻处于紧绷状态。所以，带小孩的时候你大概率就没法认真读论文，只能刷短视频——非不愿，是真不能。
我们现在就是注意力时刻被各种任务吸引，而且要么是自己工作相关的，要么是自己非常感兴趣的，这些任务在我们的认知中的权重是非常高的，事实上它们也确实非常重要。
更恐怖的是，带小孩你是一阵一阵的，但做任务是 7×24 小时持续的，AI 永不疲倦地在干活，我们可以随时关注它们的状态。没错，就是随时，哪怕出去在外，手机 APP 打开，一样可以工作，而且语音输入，字都不用手打。可以这么说，你越是对很多东西感兴趣，想去探索，你会越忙，越被各种任务牵着走——就像拉磨的驴子跟着眼前的萝卜疯狂转圈圈一样。
真有点那啥感觉——有了 XX 就会失去 YY 的乐趣。AI 给了我们效率，给了我们更多可能性，但它同时也剥夺了我们对注意力的控制，对自己闲暇的控制。我们正在被 AI 牵着鼻子走，而我们甘之如饴——我们正在做自己感兴趣的事，正在创造很多我们想创造的东西，正在把世界变成我们所期待的样子，但同时我们正在慢慢地丢失自己——思考、自我。
刷刷刷的快乐
我们刚刚提到过，刷任务其实和刷短视频、刷朋友圈、刷知乎一样，如果你恰巧很多东西都喜欢刷，那你必定是快乐叠叠乐。我想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爽点，哪怕你都什么不刷，你总不能什么都不吃吧——螺蛳粉的快乐懂的都懂……
为啥呢？我仔细想过这个问题，为啥明明知道不好，还忍不住？古话说得好啊：“懂很多道理，依然过不好人生”。谁都知道晚睡不好，多少人 10 点以前睡觉？谁都知道读书好，几个人每天坚持读书？难道大家不知道《红楼梦》比《末世重生，我囤积物资成为大佬》更有价值，艺术成分更高？
我感觉，这个事情本身就值得思考。有时候我们不知道也就算了，但明明都知道了，依然做不到，这才是有意思的地方……其他人不说，就我自己吧，网文看了估计得有个十几年了，什么黑客、修仙、穿越题材看的最多，每次都说再也不看了，结果……还有短视频 APP，我不夸张，我卸载了起码 10 次，后面又装回去了……再说碳水，说了少吃少吃，根本控制不住啊，减肥减了不知道多久了，还是纹丝不动……
每次都是一个循环：下定决心不再 XX，某个时刻没忍住，然后开始后悔，再次下定决心并做一些诸如卸载之类的动作，然后某个时刻又没忍住……周而复始，一次又一次，有时候不得不佩服自己脸皮厚，还好别人不知道。
我觉得自己的意志力肯定是个问题，没那么强，但我想这里应该也不止是意志力的问题，后来慢慢知道这其实也是大脑底层的配置。打个比方，我们的大脑里其实有两个小人，一个是理性的，在前额叶皮层，他懂道理，看得长远，知道什么好什么坏，想让你变健康、变优秀；另一个是本能的，在边缘系统和基础神经，他只认“节能”和“即时满足”，怎么舒服怎么来，怎么做省劲儿怎么来。
理性小人告诉你，别急，以后会更爽，本能小人说，我现在就能爽，还等啥以后……这就是问题所在，以后太遥远了，不确定性太强了，谁知道会不会真的爽，但现在的爽是真的，确定的快乐，这还需要选？
这里还有个难以抗拒的坑是，本能小人不光现在就能让你爽，他还会说，就一下，浪费不了什么时间，也不影响你以后更爽，这点时间你能干啥……直接把你后路都给堵死了。
所以你看，刷刷刷往往会出现在各种碎片时间，或者说启动于各种碎片时间。因为你脑子里的理性小人也告诉你：“这点碎片时间啥也干不了，刷刷刷并不浪费时间”。
结果就是，你的所有碎片时间被塞满，这种行为会逐渐成为习惯，习惯到不这样你就不习惯，而你完全无意识，或者说你是清醒地看着事情变成这样，而没有察觉这有啥问题。就好像每天到中午 12 点出去吃午饭，到晚上要睡觉一样自然，自然到你都没有机会去思考——这件事情真的应该这样嘛？有没有其他可能性？谁又没事会每天去想这些自然到习以为常的习惯呢？为啥每天要吃三顿饭？为啥要穿衣服出门？为啥困了要睡觉？
稀碎的注意力
其实刷刷刷确实也没啥，如果你把它当做吃饭睡觉穿衣服一样自然，好像也没啥大不了的。但这里不一样的地方是，刷刷刷很多时候并不会只呆在碎片时间，它往往会进一步延伸到你其他时间，甚至刷任务本身就贯穿了你的时间线。这里的重点不是刷，而是你的注意力在一块时间内被切割成很多碎片。
乍一看，碎片时间刷短视频好像不会切割注意力，因为你其他时间可以不刷嘛！但我觉得这里有一个行为模式会在潜移默化地影响注意力，那就是刷刷刷背后的推动力——不确定性惊喜。喜欢刷的人并不一定真的是喜欢其中刷出来的内容，而是“可能刷出来我很感兴趣内容”的这种“不确定感”，这是一种“期待感”。
拿短视频为例，如果你点开某个剧，它推进开始变慢，开始注意刻画很多细节，你可能就没有耐心了，想要两倍速甚至直接快进了。所以，这里的问题从来不是看视频本身，你完全可以去一口气刷完一部视频，你也可以一直在碎片时间刷一部剧。
这里最大的问题是一直在刷新的东西，从这个角度看，刷任务、刷视频、刷朋友圈、刷知乎豆瓣，其实道理是一模一样的——下一个是啥？这种像老虎机一样的机制有种赌博感，人类这种生物太难抵挡了……
结果就是，我们在需要长时间沉浸的时候，中间会“忍不住”去刷一刷——并不是真的去刷一个什么内容，而是去满足一下自己心里的那种期待，这刷的其实是一种「感觉」。
更恐怖的是，现在可刷的东西越来越多，会导致我们越来越难凑出一整块时间去沉浸式地做一件事，且只做那件事。实际表现就是，干一会儿工作，刷一下某个东西，再干一会儿，再刷一下另一个东西，反正总能找到刷的，总能有那种“感觉”。
而且，现在的内容也在客观上鼓励人这样刷，比如内容本身都很短，以前看个视频解说可能还半小时左右，现在 3 分钟、5 分钟，不能再多了，甚至我发现视频都开始按秒来算了……再比如标题都很“炸裂”，不懂的还以为明天就世界末日了——这种还会被人拥趸，作为“经典案例”复制，说实话非常离谱，但这就是天天发生的事。还有各种蹭热点，自媒体人人能发声，懂的不懂的都能说几句，反正什么火发什么，自己可能都没看，AI 总结一下，加一点“我觉得 XXXX”，打造各种人设，迎合大众喜好，营造一种“我又懂了、学到了”的错觉……
厉害的是，这种做法是多赢！发的人获得了关注和收入，看的人觉得自己学到了东西，平台获得了流量和反馈。你好我好大家好，最后剩下的是大家想剩下的，能看到的是大家愿意看到的。我觉得这里不能说”劣币驱逐良币“，一个原因是这些内容不一定是”劣币“，另一个就是”优劣“是相对而言的，春秋时期”子罕辞宝“的故事想必大家都知道。
这里唯一损害的是个人的沉浸思考能力和持续注意力，但说实在的，这算个啥，大部分人可能从来就没在乎过，甚至都不知道，或者说即便知道了也不在乎。而且，绝大部分工作也不需要啊，生活中就更用不着了，可能也只有少量高强度脑力工作者才感受比较明显。
也就是说，咱们刚刚讨论了半天的东西，其实对大部分人来说是个虚无缥缈的东西，能在写作和思考中获得”心流“的人能有多少比例呢？说实话，写到这里我都有点发愣——这和我写之前的设想并不一样，我没想到居然写到这里。讲真的，我内心有点苦涩。
重新掌控自由
内心有点苦涩，耳边还恰巧还单曲着 SENS 的《Wish》，简直不要太有感觉。再次回看本文的主题以及标题，居然有种扑面而来的嘲讽——自己终归还是活在自己的小世界自 high，以前这样，现在还是这样。写着一些很多人用不到的文字，忧心一些很多人压根不需要的东西……
这一小节本来想写“自由”的，现在搞得我都不知道怎么写了，看了一下居然又快 5000 字了，有时候自 high 起来也是挺厉害的。不过，想了想，既然都自 high 了，那就写完吧，反正写作本身也是愉悦自己，梳理自己的思想，至于有没有用，那就去他的吧，没用就没用。
很多人熟知的自由是两层：第一层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；第二层，不想做什么就可以不做什么。这没问题，我们就不赘述了。这里主要想探讨一下我自己最近的一个新的理解：“想做什么但可以不做什么”，或者说“不想做什么但可以去做什么”。
我们在很多时候会想做很多事情，比如吃一碗螺蛳粉，比如刷一会短视频等等，我觉得特别困难的是，我想做这些事，但是我可以不做它们，或者在任意想停止的时刻停止继续。反过来自然就是我们不想做的，比如不想学习，不想不刷短视频，意思其实一样，就是“对抗自己的欲望”。
「欲望」本身是中性的，你可以想抽根烟，也可以想让自己变得更好。「想」本身也有两个层面，一层是身体本能的想，比如控制不住要喝酒，控制不住刷手机；另一层则是本心的想，比如想要健康的身体，想保持专注力，想不被裹挟。
我们这里想探讨的自由是，坚持本心的想，放大欲望，同时克制本能的想，控制欲望。我们很多时候会把几个东西混在一块，一方面自己顺从欲望做自己，之后又空虚失望后悔；另一方面控制欲望，却又备受煎熬把自己搞得更糟，甚至有破罐破摔的心态。我自己就经常这样，很多方面做的很不好，不过也在不断地调整自己，这里简单谈一点点自己的感受。
我越来越明白一个道理，硬抗是扛不住的，人是没办法和本能作斗争的，至少我不可以。很多东西成瘾并不是人没有意志力，而是成瘾后就变成了生理问题，再硬的汉子重感冒发烧了依然得躺倒，腿摔断受伤的人走路就是一瘸一拐，这和意志力根本没关系。
这里我觉得最重要的是掐断触发点，不给它开始的机会。我记得以前看过一本《你要如何衡量你的人生》，其中一个观点至今记忆犹新：“以 100% 的坚持来保持原则要比以 98% 的坚持来保持它更加容易实现”，也就是说 100% 其实更容易，很多时候就是不能开头，一旦有了第一次，就会有无数次。
所以，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把可能性先给堵死，比如上厕所喜欢刷手机，那就不带手机去厕所；吃饭喜欢刷手机，那就直接把屏幕关了，专心品味每种食材的味道；走路喜欢刷手机，就直接揣兜里，仔细观察身边路过的花花草草，欣赏欣赏蓝天白云。亲测非常有效果，而且一旦再次恢复触发点，就又回去了……
但是，很多事情我们也不能完全不经历，悉达多要不是出生富贵，可能也没有后来的释迦牟尼。跟一个从没经历过的人说要咋样咋样，那是扯淡，一旦口子开了会更严重。“先入世再出世”，一个人从来没拥有过，却说自己如果有了会咋样咋样，这种听听就好了。所以，很多事情可以看着它发生，去了解它，观察它，去体会它，然后才有可能掌控它。“一念成魔，一念成佛”，这里的度得自己把控。
不过，还是那个观点，不要硬扛，我爱人以前给我分享过一个她自己的感受，叫“接纳不完美的自己”。我们每个人都有这样那样的缺点，有过不好的经历，也有过好的经历，这些都没关系，都是真实的自己，最好的自己。有这个观点兜底，“一念成魔”的“念”就无从生起，念头不生（佛教禅宗里也有这个说法），自然不存在后面的成魔还是成佛，“我自是我”，非魔非佛。
而且，其实也没必要那么拧巴，有时候也可以留个口子，不然人生可能也会失去很多乐趣。这里我觉得最关键的是不要“放纵”，而不是完全没有。很多时候，你越是控制，越是压制，它反弹的越是厉害。可以尝试把“随机的、失控的满足”，变成“计划内的、可控的满足”。比如，每天给自己留一个固定时间刷手机，刷完立刻停；比如每周安排一顿螺蛳粉，但别放开了吃，尽量多吃蔬菜，不要喝汤。
我觉得这里可能有点我国古代的“中庸之道”，过犹不及，这个“过”在哪个方向都是成立的，过分放纵、过分压抑最终结果就是崩溃和爆发，更加糟糕。另外，也无须过度追求完美，偶尔受挫、失败都是正常的，接下来继续就是了，不要一不小心就转向破罐破摔。这点适用于非常多方面，可以自行体会，我们就不多展开了。
最后，慢慢来，不要急，“去病如抽丝”，胖子不是一口吃成那样的，减肥也不是一下就能下来。原来每天刷 10 次手机，一周后每天刷 8 次，这就是进步。这里最重要的是逐步改变自己的生活习惯，坚持靠的从来都不是意志力，而是习惯——无论是好的方面，还是坏的方面，我们的目标就是慢慢形成一个好习惯，然后顺其自然。
尾声
技术的发展日新月异，AI 正在不断渗入我们的工作和生活，我们的欲望会被不断放大，好的不好的。想做，但可以不做——这大概就是此刻我所理解的对欲望的控制，也是此刻我所理解的自由。
无念无相，无魔无佛；我自是我，非魔非佛。